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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秀小说连载——鸽子的故事(四)
2008/9/19 11:10:17
老北京鸽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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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大鹏经常来部委第一宿舍找和平、志东他们玩儿鸽子,一起说说笑笑出入大门口,退休司机钱大爷见了便极大的不满。“那个叫大鹏的,他爸爸解放前是无业游民,我知道。更早他爷爷是纨绔子弟,破落户!和平这孩子成天和他混在一起,要学坏呀!得变成街道上的小流氓!那天我看见大鹏、和平在马路对过儿的菜站抽烟!”他是街道“捍卫团”的积极分子,对豁子胡同的人们的底细了如指掌。

  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。奇怪!志东、志杰也“成天和他混在一起”,怎么只字不提?难道他们哥俩出身“革干”,就有免疫力,不会“变成街道上的小流氓”?小流氓怎么了?!大鹏为人仗义,有那么多的朋友,每天活得痛快!如果这儿就是“小流氓”,和平情愿是。对!他是“血统”不好。可你钱大爷就那么高贵?有一天,和平在大门口偷听赵大爷和什么人聊天,说钱大爷解放前是出租车司机,常拉美国兵逛妓院。真够恶心的!按理说他也是小业主。拉美国兵逛窑子更***操性。应该是老流氓!和平想到这些真生气!可他得忍,他不想给爸爸、妈妈惹事。

  和平和大鹏说了这事儿,让他以后到院里来就和门房说是找志东的。大鹏勉强笑笑,想说点儿什么又止住。从此他不从大门口进来找和平、志东他们,而是从韩家兄弟那边上房过来,跳到志东、志杰院子里摆弄鸽子。和平很歉意,大鹏总是挥挥手,“算了!算了!理那老丫的干嘛?”

  钱大爷可得寸进尺!有一天,大鹏刚过来和志东、和平他们凑在一起,他就闪进院子,过来劈头就问大鹏,“你从哪儿进来的,啊?”

  “从大门口进来的!”大鹏一愣。他现在只能这么说。

  “是实话吗?我在这儿猫半天了!你这是刚从老韩家那边上房过来的!当我不知道!告诉你,这院里丢了东西就找你!好多日子了!每次都是跳墙过来。想溜门撬锁呀你!我可认识你!你不就是豁子胡同的吗?你给我放老实点儿!”钱大爷够“阴”的!悄悄地憋在这院子边上,谁也不知道!

  大鹏紫胀着脸和谁也没说话,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出去。钱大爷见大鹏走了,又对院里的孩子们说:“你们可给我听着!你们养鸽子成天上房,闹得院里鸡犬不宁!房都踩坏了!夏天下雨还不得漏?现在还尽招这坏孩子来!你们要学坏呀?我可告诉你们,凡事不要太过份!到时候我老钱头儿就不客气了!”他见志杰手里还拿着弹弓子,又道:“还有!你们这弹弓子都得给我收起来!院里老多人反映!玻璃都让你们给打光了!还打着人了!还有!煤球也让你们砍光了……”

  哪儿跟哪儿呀!你钱大爷算老几?门房赵大爷还没发话呢,你到这儿管闲事儿来了!这都是院里老太太们告的状。

  “成天用弹弓子打鸽子、打鸟儿!打来打去,都打到我头上了!这要打在小孩子的眼珠上可怎么得了?”钱大爷的老伴儿抱着小孙女嚷嚷。

  不可能!首先孩子们不会用弹弓打鸽子,小夥伴们确实爱打鸟,也曾打碎过玻璃窗,可钱大爷的老伴儿说,她头顶同时被两粒胶泥丸击中!手里有两粒胶泥丸儿为证。说当时她正抱着孙女在院子里遛达。难道孩子们是藏在树上向她恶毒地打弹弓子不成?后来她又改口,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胶泥丸打在她头上!那么巧?一下子两个胶泥丸落在头上。

  “大酱”他妈也来劲,非说她的鸡曾遭到弹弓子的袭击!不然不会飞上房。那都是半年前的事儿,和平为了“给掂”,让他们的鸽子落下来,把她的鸡扔上了房。这位硬说是弹弓子打的!每天都叨叨,成话把儿了。“大酱”当时就和他妈吵起来。没影的事儿嘛!“可那鸡为什么飞上房?现在这鸡都不下蛋了!吓坏了!”呵!你瞧“大酱”他妈那信誓旦旦的样子。她的鸡下了半年多蛋,还嫌不够!不下蛋就一定是半大小子们用弹弓子打的吗?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。

  “这帮小子成天用煤球打鸽子,玻璃都让他们给砸光啦!煤球也砍光啦!谁有那么多钱买(煤球)去?”又一个老太太插嘴。

  谁呀?太悬了吧!前几天志东是用煤球打坏了一块玻璃,但不是为打鸽子,只是闹着玩儿不小心,而且第二天就买玻璃给赔上了。谁成天砍煤球?有根据没有?可眼前这帮老头、老太太根本不容和平、志东他们辩解。你一言,我一语地“控诉”,越说越义愤填膺。好像天下就剩下这么几个讨狗厌的,十恶不赦的坏小子。

  尤其那钱大爷,他皱着眉,摇着光光的大秃头,“我得好好管管!我得好好管管!”挺身而出的大英雄!义不容辞的救世主!他把和平、志东和志杰好一顿数落。

  真是窝囊气!三个半大小子沉着脸。忽然志杰和哥哥、和平咬耳朵。他的同学忠平和一帮孩子住在部委宿舍对面的一个大院里,两个大院隔着一条马路。那帮孩子挺野!打弹弓子都是神弹手。马路上电灯有一半是他们打碎的。志杰的意思是让忠平用弹弓子教训钱大爷一次!忠平是志杰的好朋友,要他帮忙肯定没的说。但和平、志东都认为不妥,到不是觉得有“打黑枪”之嫌,而是怕打了钱大爷,他会变本加厉地“镇压”他们养鸽子。然而志杰不管不顾,暗中布置了这个阴谋。

  第二天钱大爷就头顶开花!傍晚和平到传达室看看有没有信件,忽见屋中坐着的钱大爷头上缠着绷带,头顶天灵盖处中“弹”,十足的伤兵。他当时心里暗暗吃惊,话都说不出来。忠平也太鲁!这要打着眼睛,把钱大爷变成独眼龙可怎么办?

  钱大爷见和平进来愣神儿,斜楞了他一眼,“这吓不倒我!”说着拿起茶壶对嘴喝了一口。“怕死不革命,革命不怕死!我老钱头要是怕这个,就不出头管事儿了!老子什么没见过?甭说你弹弓子,就是刀子又怎么样?有种当面来!我学过武术,现在这胳膊腿还不老!”边上的赵大爷只是一个劲的咂舌。和平知道他这是话中有话。肯定是断定和平、志东他们指使院外的孩子打了他。

  晚上和平、志东、志杰哥儿俩跑到忠平住的院子,见到他就埋怨他干得忒狠!忠平两手一摊,“我也没想到!中午我藏在我们这边的门洞里一直憋着这老丫的!好不容易见到他出来了,拉满弹弓照他胸脯就是一弹!你能料到吗?他正好一弯腰低头!老秃头上就中了这么一下!当时看他‘哎呀,哎呀’的蹲在地上抱着头!血就流下来!开瓢啦!我吓得赶紧缩回院子。”

  钱大爷开了瓢之后憋足了劲要整治院里的孩子们,特别是和平。他没事儿就到志东、志杰家的院子转,小子们谁也不敢上房,乖乖地在院里大眼瞪小眼!真***没劲。钱大爷头顶上贴着个厚纱布,背个手,阴不阴、阳不阳地走到鸽子笼边往里看,“玩物丧志呀!玩物丧志!我劝你们小小年纪,还是要好好学习毛泽东思想!做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!”看见和平也在院子里,就给两句,“这鸽子不是志东、志杰的吗?你跟这儿起什么哄?你要更加注意学习!改造思想!别一天到晚的在街道上和小痞子们混!”和平忍着一肚子气不吭声,心里咒他得噎嗝死去!这老头儿又养鱼,又种花,那就不是“玩物丧志”?

  “大酱”一点儿眼力价儿都没有,还想套两句近乎。“钱大爷!鸽子都是和平鸽!过去国庆,天安门都放鸽子!”

  “放个屁!”钱大爷喝道。“那都是‘封(建主义)资(本主义)修(正主义)’的那一套!现在不兴这个!想呀!养的是和平鸽你们还总打架?假招子吧?”

  “大酱”心里挺冤,嘟囔着,“怎么就‘放个屁’了?哪儿跟哪儿呀?”

  和平阴阳怪气地对“大酱”说:“‘放个屁’都不懂?就是你丫的放得太臭!人家放得香!”

  “说谁呢?”钱大爷来一句,瞪着和平。

  和平不答话,径直出了院。惹不起还躲不起吗?还真不成!成天低头不见,抬头见,钱大爷是处处找和平的岔儿。比方说,和平不知从哪儿听来的“七十三、八十四,阎王不叫自己去”这句俗语,正念叨着,钱大爷过来正色道:“前二年你要说这话,当时就是反革命!你大概不是不知道,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那时是七十三岁吧?”你听听这话,好像和平早以有了反革命的动机!

  孩子们如果强调某事绝对可信爱说“向毛主席保证”。但有时也开玩笑,故意含糊地说成“向蚂蚁保证”,互相逗贫。一次钱大爷听和平正好在说“向蚂蚁保证”,立刻说这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极大不尊敬。

  有这样的吗?和平得想个法子报复一下!他要自己干!谁也别想知道是谁干的。叫钱大爷吃个哑巴亏。大门口有个厕所。钱大爷特别爱上厕所,而且就爱上大门口这个,因为这是个单人的、可以坐马桶的厕所,门还可以在里边反锁上。和平看了一眼厕所房上的天窗,心生一计。一天上午,他看左右没人,迅速地进了这个厕所,立刻反锁上门,扒着水箱上了天窗。他钻出天窗,看好了没人,就跳下来,没事人儿似的来到大门口等热闹。他的秘密行动前后不到一分钟。

  不一会儿,钱大爷从传达室里出来上厕所,推推门,反锁着,请回吧。又过了不大工夫,他又走来推厕所门,速度快了不少。这回便没那么怡然自得。第三次简直是小跑,一推还是不开!他用力敲了门,还是没反应。他犹豫了一下,跟着冲向了大街去上公共厕所。

  和平看他一阵紧跑,很是开心。拉裤子才好呢!他又立即悄悄上了厕所的房,跳进去,开了门溜走。

  这种恶作剧有意义吗?和平敢告诉钱大爷“你被我治得狼狈不堪”吗?不敢!那要是知道了,和平这不是“阶级报复”嘛?和平他爸有历史问题,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。人家钱大爷是共产党员、退休工人!调理他那还了得?和平怎敢和他对抗?可不让钱大爷知道,他根本不会收敛。干这事儿又有什么效果?即而钱大爷又把和平好一顿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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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时毛主席一发表最新最高指示,所有的人要连夜游行庆祝,第二天还要上街游行一番。这又是一个该游行的早上,天气忽然下起了雨。和平怎么就那么胆大包天?竟领着几个同班同学溜回部委宿舍大院,跑到屋里躲了起来。在学校时,和平一时没找到志东,所以志东并没有参与“逃亡”。小子们正在和平家里自鸣得意,钱大爷就跟了进来,“伟大领袖毛主席最高指示发表,大家都上街游行庆祝,你们在这儿躲着!想当反革命呀?”

  一句话惊得小子们赶紧去参加“革命队伍”--游行。和平刚要随同学们出大门,钱大爷一声断喝,“你给我站住!”他见“逃亡者”没有志东,来了章程,“和平!我有话跟你说!”

  他威风凛凛,要和平“夹着尾巴”。说志东、志杰就是“根儿正苗红”,自觉地参加游行,而和平“竟敢动邪念”不参加!这是“对抗无产阶级专政”!他训斥够了,话锋一转,“你得替你爸爸想想!他有历史问题,在单位受管制!你在家里少给他惹事儿!”

  这简直是羞辱!和平的眼泪当时就下来。他忿忿的、无言的走出了大门,但没参加游行,只是在街上茫然地走了几个钟头。他无计可施,只能更恶毒地恶作剧!第二天早上,钱大爷发现他养了七、八年的五条大草金鱼都死去,漂在自家门前的大瓦盆鱼缸的水面上!六六年“文革”破“四旧”时他都没舍得倒了这鱼。他惊骇地走到这直径一米多的大圆鱼缸边要看个究竟,闻到了一股浓重的“敌敌畏”农药的味儿!再往前一看,咦!他的月季花怎么也不对劲?叶子发蔫!定睛一瞅,都被“揠苗助长”!他这个咬牙切齿,当然想象的出这是谁干的。

  和平没有将自己的恶毒告诉任何人,包括志东、志杰。没事儿时半大小子们坐在一起就骂钱大爷寻开心,发着狠的诅咒。要把老秃头割下来当球踢,把他的胳膊腿剁掉,还要吃他的心肝!他的老伴儿也别想逃。别看你慈眉善目,这回对不起了!宰了!他的孙女也杀掉!是扔在水缸里活活淹死的!切齿到开心处,三个孩子开怀大笑。尤其说到要把钱大爷赤条条地绑好,用开水细细地浇他,让他痛苦地叫小哥儿几个祖宗时,简直是乐不可支。最后把他埋在葡萄架下,与死猫作伴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也就是过过“嘴瘾”,嘿!这么说说也解气。

  傍晚,和平看见爸爸下班回来进大门时,被钱大爷截住。他心里一惊!远远看见那老头比比划划,还低着头让他爸看头顶天灵盖上被弹弓打的紫疤,心想,钱大爷肯定会把什么事都赖在他头上。等会儿爸爸问时就一问三不知。钱大爷的头是怎么开花的?不知道!钱大爷为什么总进不去厕所?不知道!钱大爷的金鱼是怎么死的?不知道!钱大爷家门前的花儿是谁拔的?不知道!一概不知道!

  可爸爸回到家并没有责问,一直到吃过晚饭才开口,“和平!你和志东、志杰都说了钱大爷些什么?”说着爸爸还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也没说呀?怎么了?”和平支支吾吾,简直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
  “你们说了!你们骂钱大爷的话,他都听见了!”

  啊?!

  是的,就在小哥儿几个坐在走廊里忘乎所以地用话糟蹋钱大爷时,悄悄站在四合院门外的钱大爷听个一清二楚。咳!这有什么?不就是孩子们的疯话嘛?不!他当真了。并不认为仅仅是半大小子们的说说而已!当时他浑身麻木,吓得半死。他在大门口对和平的爸爸说,“您别不在意!别说他们孩子们不敢,给我宽心丸儿吃!我可告诉您!这孩子可是说得出,做得出,没深没浅!他们小孩子无牵无挂!我可是一家人呀!真要是把我杀了,连我老伴儿、孙女都灭了!我可太惨了!太冤了!……我可是一心一意为和平好呀!可能有时说得重了些,可没有歹意呀!您一定回去告诉您孩子,我钱大爷可是一片赤诚之心,为着和平着想!想想呀!我们多少年的老邻居了,彼此感情还不深吗?真的!真的!千万叫他别动邪念!”

  和平他爸爸对钱大爷讲,和平他们小孩子绝对不敢如此。不过和平这么恶毒的咒骂也是非常不对的。他回去要好好地教育孩子,叫和平来赔礼道歉。钱大爷一听连连摆手,“使不得!使不得!我的意思是让这孩子别动邪念!赔礼道歉?我绝对没这个意思!您可要说服他呀!”

  第二天早上,三半大小子聚在一块儿,说到这事儿差点儿没乐死!志东、志杰的爸爸也在头天晚上要训他俩。“……怎么那么不尊重老人?那钱大爷人不错!你们那么毁骂他,他都信以为真了!他找到我,让你们千万别动手!你们……你们……哈哈哈!”志东、志杰的父亲自己都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    和平、志东和志杰他们陷入“财政”紧张。他们一度有九只鸽子,一天就消耗小一斤粮食。前几个月,他们的两对野鸽子为自己和大鹏各趴了两窝洋“斑点”,用掉了不少粮食。大鹏把他一个月大的小洋“斑点”崽儿拿走后,孩子们的粮食储备已见底儿。平日各种渠道弄到的钱越来越少。他们听从大鹏的建议,用“紫半截”和“臊哥儿”换了十斤玉米。人家要一对野鸽子当“保姆”。再见了,“臊哥儿”、“紫半截”,为孩子们趴了好几窝小鸽子,最后又去给别人趴窝孵蛋,实在是不得已,为了节省粮食只能如此。

  剩下七只鸽子,三只“点子”,两只信鸽“斑点”,两只野搂鸽。飞起来真好看,落下来都张嘴要食吃。“财政问题”怎么解决?大鹏也在为粮食发愁,他有六只洋“斑点”。和平、志东和大鹏天天聚在一起,讨论著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。到京郊偷粮食!郊区农民多以种菜为主,也种些口粮、饲料粮。这些粮食时常用席箔囤在场院上。偷的方法很简单,用刀子把粮囤扎个大洞,粮食就淌出来用口袋接着就是了。甭管什么粮,鸽子都吃。当然,这是做贼。大白天谁也不敢明火执仗地干,得当“夜袭队”。

  这要是被抓住了就没轻的!计划一定要慎之又慎。时间最好在下半夜,这时看场的往往已回家睡觉。地点应该靠公路边近,这样便于行动迅速,偷了粮,骑着自行车就跑。另外一点就是,如何瞒过大人?哪家父母也不会让孩子干这个。他们商定,行动要在下一次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发表的夜里。大家都上街游行,大人们不会怀疑孩子们为什么回来的完。事关重大,三人起誓,绝不让外人知道。

  首先得侦察。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大鹏、和平和志东几天没上学,每人骑个自行车往最近的东郊去转悠。那边有个农业展览馆,后面都是京郊农民的地。公路边就能看见一些生产队的场院。他们看中了一个场院,上面有粮囤,且离村子相对远,又在路边。大鹏极其仔细,反复看了进出场院的路径,放自行车的地点等等。最后长长地抒一口气,“某事在人,成事在天!那天夜里就看咱们的运气了!”

  小哥儿几个都知道大鹏讲的那个故事。他的一夥养鸽子的朋友到郊区去偷粮。在场院上一切顺利,扛着粮食出来时,发现自行车没有了!人家老乡有多油,看见偷粮的来了,不动声色,在公路边找到自行车,都给扛到生产队革委会。到时候人乖乖地到那儿去认罪。人家也没给他们送到派出所,在大队里罚了一个星期的田间劳动!家长天天来央告放人。老农民说了,“不行!没那事儿!得让这几个小子好好干活!让他们把这事儿记一辈子!”最后才让学校把人领回去,还了自行车。粮没偷着,还丢人现眼。一个星期下来,人都脏成土拨鼠,又困又累!那是!睡觉盖着麻袋躺在库房里。吃的是大窝头,喝的是凉水,一个星期根本就没洗过脸。在地里一干就是一天。不卖块儿干,就不给吃的!还威胁说,表现好才能放人还车。干活时也没人看着他们,敢跑吗?自行车还在人家手里扣着呢。

  不过这只是个极端的例子,大多数偷粮的是成功的。不然大鹏、和平和志东就不能动这个心思。另外飞鸽子的冲动也让他们不顾一切!他们就是要养鸽子!养甭管多远都要飞回家的、忠诚的、勇敢的信鸽!

  “秘密行动”的这天很快等到。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,天气有些过早地闷热。晚上全市各单位的高音喇叭忽然都一起响了起来,伟大领袖毛主席又发表了最高指示,“清理阶级队伍,一是要抓紧,二是要注意政策。”集合啦-!人们,无论男女老幼,都奔向自己的单位举行庆祝游行。东方红中学的鼓号队拉了出来。二十面大鼓,五十多把小号,吹吹打打震天响,地皮都颤。学生们打着标语横幅,举着一片红旗,喊着口号,排着浩浩荡荡出了校门。还有人放炮竹“二踢脚”。街道上各个单位的游行队伍渐渐汇集在一起,直奔中南海。每次最高指示发表,人们都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呆的地方轰轰烈烈地转一圈儿。数中学的游行队伍热闹,男孩子们打打闹闹,女孩子们吱吱哇哇。

  大鹏、和平和志东刚一出校门,相互递个眼色,不动声色地悄悄溜出人群。他们各自回家,带上口袋、刀子,弹弓子,偷着骑自行车出来。首先到达事先约定的地点--反修大街东口集合。然后三人奔正东下来。过了城边的工人体育场就往北,来到了农业展览馆。一路上他们走得不快,因为到处都有游行队伍的阻挡。不过他们也不着急,反正具体的行动要在下半夜干。

  过了农展馆,游行的队伍才逐渐少稀疏下来。到了预定地点,公路上已空无一人,时间刚过十二点。他们相互看了一眼,镇静了一下,把自行车平放在路边排水沟边上,拿着口袋、刀子默默地潜入场院附近,在树丛的阴影里卧下。场院上有个挺大的席箔围的粮囤,谁知道里边是什么粮呢?粮囤在场院点灯的照耀下格外醒目。附近村子里听不到狗叫。没狗,“文革”初期都当成“四旧”杀光了。没有狗叫使孩子们不会那么心慌。大鹏掏出闹钟看了看,“不到一点!咱们等一等!”他耳语道。大家点点头。口干!真想喝点水。

  夜可真静!也不知过去多少时间。已经有蚊子了,不多,“嗡嗡”的在耳边响。和平下巴被咬个包,痒痒得不行。三个人,六只眼都盯着场院。看场院的人在哪儿?

  他是否在场院的小屋中打盹?还是乾脆早已回家睡大觉?大鹏对和平耳语,“投石问路!”这是事先商定好的。和平拿出弹弓,摸出一个泥丸儿,照场院小屋的门就是一下。“咚”!很响的一声!三个孩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心里直打鼓。

  半天、半天,一点儿动静也没有。和平又拿弹弓子打了一次,等了许久。看来场院上没有人。

  “干!”大鹏一咬牙,轻轻起身。和平、志东敏捷地拿着几条口袋跟着。到囤子边,大鹏拔出把一尺多长的刀子,照囤子狠命的一扎!“噗”!刀子深深地刺进去!拔出来,再刺进去!两下,三下,四下!这轻微的“噗噗”的声音听起来是这么的响。粮囤被扎出个大洞,玉米“哗哗”地流淌出来。和平、志东只管撑着口袋接着,每个人都听得见自己狂跳的心!一口袋,两口袋,三口袋!大鹏在边上迅速地用绳子把口袋系上。“走!”大鹏耳语了一声。三个人各自奋力扛起一大口袋玉米匆匆离开!玉米还顺着囤子的破洞“哗哗”地往外淌。去***!

  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路边,支起自行车,把粮食口袋结结实实地绑在货架子上。汗水滴滴答答地顺脸流下来!“走人!”三个人推着车紧跑几步,一只脚踏在脚蹬子上,一只脚在地上狠踹,增加着自行车行进的速度,然后一个个跨上去猛蹬!很快消失在夜幕中。他们成功了!经过周密策划的行动方案往往成功。

  进了城,街道上游行的队伍刚刚散去不久,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群。没人注意他们三个极度兴奋的坏小子。太应该得意洋洋。妙!这叫“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”。要不怎么说越悬的事越容易干!这时候满大街的人,谁会注意他们?可你别被抓住,这个时候“落网”肯定是“阶级破坏”!毛主席最高最新指示发表,大家都激动地上街游行,这边偷粮食!那还得了?

  小子们匆匆赶回家,大人们没在意为什么孩子们回来这么晚?当夜无话。大鹏拿了一口袋玉米,两口袋放在志东、志杰的小屋里。第二天和平、志东又给大鹏带去了半口袋玉米。大鹏死活不要,双方退让很久,大鹏道:“好吧!先放我这儿!谁让咱们是哥儿们呢?”

  下次还去偷粮吗?别一次成功,就认为次次都会成功。这事儿想想都后怕。还有别的什么弄鸽子粮食的办法吗?有!大鹏在地下铁道建筑工地上发现许多圈旧电线。那是拆除旧房捡出来的。一个漆黑的夜里,大鹏、和平和志东又成功的进行了一次“夜袭”,偷了好多圈旧电线回来。这东西有什么用?你不懂了吧?电线里的铜丝、铝丝能卖钱。有了钱就可以买粮食。

  平日没事,孩子们就把旧电线外边的绝缘皮剥下来,将里面的电线芯取出。星期天收废品的来了就拿出去买。这铜丝、铝丝的可真值钱,尤其是铜丝!两个系着脏兮兮白围裙的、收废品的胖老太太用怀疑目光盯着他们,和平、志东、志杰和“大酱”每人手中不是一大卷铜丝,就是一大卷铝丝。“哪儿来的?怎么都是这个?”

  志东心中不免紧张。“您管哪来的呢?收了就得了!”

  “哟!那可不成!这要是来路不正,我们可不给坏人造成可乘之机啦!”

  “哎!我说大妈!您不能这么说话!”和平把话接了过去。“您要是不收,就是怀疑我们!我们都是您眼皮子低下长大的!都是老实孩子。这您知道!另外,您要是不要,我们找别的废品站去!到哪儿人家都要这东西!铜和铝,国家的战略物资!我们捡些支援国家建设!支援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’!您是工人阶级!这么高的觉悟哪能不要呀?”

  “我就是那么一说!哪能不要呀?”胖老太太笑了。“这孩子真会说!你们还有吗?都拿来!我又不是警察,问那么多干嘛?”

  这一下就卖了七、八块钱,足可以买五十斤玉米。和平计算了一下,光旧电线一项,他们可收入几十元。孩子们心情特别好,有粮、有钱!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吗?

  大鹏似乎没那么开心。“要不为养鸽子,我可不干这事儿!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像我们这种人好像生来就是贱种、小流氓、小偷!多少人都这么看!像你们院儿的姓钱的那老丫的就***这么看我。”


    八月初的一天,大鹏突然告诉和平、志东,他要到内蒙古东部的农业区插队,不日将动身!“早晚也是‘上山下乡’!我们院儿好几个‘老初一’、‘老初二’(六六年上初一、初二)的也都报名去了。大家都是从小长起的哥们儿,我跟他们去,彼此也有个照应。人家说,那边比陕西、山西(生活)好得多,起码能吃饱!”大鹏顿了顿,“再说了!咱在北京也不好呆!我不想在这儿受气了。”

  他指的是前几天发生在豁子胡同口的一次大群架。双方几十个半大小子为一只鸽子的归属在街头大打出手。大鹏直接卷入了这次殴斗。事后学校革委会保卫组的传讯了他,并组织了全年级的批判,说他是一惯流氓斗殴的小痞子!其实和平、志东也参加了这场街头欧斗,但在保卫组的那帮人的叫骂下,仗义的大鹏只字未提他俩。

  那天下午,和平、志东到大鹏那儿飞鸽子玩儿,一只叫“铁膀”的家鸽子随大鹏的六只“斑点”落在房上。大鹏用玉米将这只“铁膀”招下房,轻而易举地用网扣住。大鹏并不打算要这只鸽子。如果鸽子的主人来这儿说几句软话,大鹏当时就能把鸽子还给他。可要鸽子的人进来就动横的。

  那是另外一条街道的几个小子,进院就问大鹏他们是否认识“北海小夹道老肥”?大鹏一听笑了笑,“什么‘老肥’?他是我孙子!我认识他干嘛?你们到这儿干什么来了?是让我认识‘老肥’的吗?”

  “那‘铁膀’是‘北海小夹道老肥’的!你们丫的识抬举,就赶紧拿出来!免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!”

  这还能还他们鸽子吗?还了鸽子就时是“识抬举”!大鹏恼怒起来,“去你妈的!跑这诈鸽子来了!我根本没见什么‘铁膀’!滚蛋!滚蛋!”

  “眼瞅着落你这儿了!怎么不承认?我告诉你!你现在不交出来,有你后悔的时候!到那时候,把你鸽子都端了,哭都来不及!”

  大鹏哪能受这个?两边一吵,院里又过来几个半大小子给大鹏帮腔,气氛越来越僵!“你们丫等着!”那几个小子悻悻然地退出了大杂院。不一会儿就引来一、二十半大小子打架!事情走到这一步,双方都不可能再退缩。豁子胡同也冲出一、二十男孩子。双方叫骂着在胡同口扭打成一团!和平、志东都上了。大鹏是哥们儿,当然得帮着打。两下都扔开了砖头,冒烟咕咚!还招来更多看热闹的人。立时街道上交通都阻塞。汽车喇叭、自行车铃响成一片。和平后背挨了一砖头,志东被对方一拳打破了鼻子,大鹏在和一个小子在地上翻滚时撕破了裤子。看来对方是来者不善。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,豁子胡同的小子们打架个个老道。经过势均力敌的一通打,“北海小夹道老肥”的人马渐渐败退而去。

  这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这年头半大小子们街头打架司空见惯。然而豁子胡同里有人把这事儿捅到东方红中学保卫组!大鹏当夜被传到学校革委会。一帮中学红卫兵审问了他大半宿,还打了他!逼他供出参加殴斗的所有孩子的名单。大鹏只说了他们豁子胡同的人,没有说出和平、志东。他把这解释为,“你们和我们不一样!”让他最受不了的是,必须每个星期给学校保卫组写一份“思想汇报”。

  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人都会把这儿视为侮辱。大鹏因此要离开这个城市,正赶上胡同里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报名去了内蒙古“插队”,他也随着报了名,且马上被校方批准。

  可他现在走也太不是时候!和平、志东的那对野鸽子正为他孵着一对特别宝贵的蛋。下这窝蛋的信鸽“斑点”一只放飞过上海,一只放飞过武汉!要知道他得到这窝蛋是多么个幸运,甚至是意外。(待续)

发布时间:2007/2/8 7:26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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