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 此文是祝匡武先生曾在《鸽王》杂志发表过的一篇纪念上海著名养鸽家杨登元的文章,很有可读性。题目做了修改,特转载谨献给喜爱西翁的鸽友。
技到臻时心如童
祝匡武
“坏脚雌”--杨登元之西宁三名女儿也。
“牛皮阿倪”--杨登元一良朋益友者。
一羽鸽子同一个人连在一起说,皆由前者因后者慧眼挖掘,果然名鸽辈出,子孙桃李;后者因前者罕见遗传,自然名齐伯乐,牛气冲天。
缘来惜缘缘有故
“坏脚雌”是杨登元于上个世纪80年代送给黄幼芳11枚蛋,其中一枚由老杨著名的西宁3名产的蛋所出。这羽起初并不起眼的淡雨点小雌,或许是近亲过了头,或许是天生体弱,总之出棚不久就瘸了一边腿,故起名“坏脚雌”。再说和老杨家仅隔三站路的倪富生,因住处和上班都与杨家相近,两人又都爱“赛扬”,便常在一起。有时老杨骑脚踏车到倪家来,或在倪富生上班的工厂门口等他下班。当然,更多的时候,是倪富生登门杨府。老杨那时请了两年多长病休,闲晨光多。加上当时正挟“西宁”之名,扬“湟源”之威,盛名之下,其实内心相当寂寞。所以,每当小棚作出得意的鸽仔,喜欢请“阿目灵”的倪富生共享。共享是谦词,奉上赞美之辞,或坐在那儿当当听众,才是真话。这一点,倪富生心里明白。可老杨一向看鸽子眼不花,这回看人却走眼了。倪富生不是“阿目灵”,一来二往,耳染目睹,这段时光,老杨的千金功夫很快就被他“偷”了个精光。倪富生本来就悟性过人,老杨不但不戒备他,反而还断断续续送了他30多枚蛋,更使他鸽艺突飞猛进。这一点,老杨似有所觉。有一次,他不像往常那样随意扔蛋给倪,而是郑重把两只蛋和一枚3002的私环交到倪富生手上,说“拿回去孵,你一只,我一只。我的这只帮我挂上私环”。倪富生感激之余,心想:老杨这次是有心想考考我,他量我也选不走好的那羽。谁知两只小鸽长大后(一只未挂环,另一只挂3002),老杨一看干脆都不要了!你道怎地?原来倪富生聪颖透顶,短短几年,早已洞悉杨家鸽道。他猜到老杨那两只蛋定有“文章”(好看的恰恰是差劲的那只,看似差劲的,却正是精品),胸有成竹将不如自己留下的那只早早挂上了3002。轻敌的老杨,马失前蹄,暗暗叫苦:拿回3002的那只明知不好,好的那只偏又没挂3002,何况君子一言既出,又如何改口?索性都不要了。
阿倪开始神气起来了,过去那个唯唯诺诺,鞍前马后,小学生听话的阿倪,让老杨刮目相看了!与此同时,老杨也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交错这个朋友:阿倪人品不错,鸽途也大有潜力,只不过要调整一下心里的位置,由居高临下变为平等相待罢了。此后老杨开始不断提醒阿倪:圈里不要乱说话!尤其是涉及赛扬鸽的配对育种的话题。你一不小心,说者开心,听者有意,碰到有本事的人就会顿开茅塞,一彻百悟。老杨这种担忧也不无道理,他自己是个闷葫芦,肚里的宝贝只要不说出来,任谁也没得办法。但却驾不住已知道他秘密的阿倪,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一高兴,别人再一哄一捧一媚,他就会如实招出,换个事后什么屁都不值的虚荣和炫耀。俗话说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老杨的担心,阿倪何尝不知?只是他个小天性活泼好动,喜欢周围走动,嘴上又常不把门,所以直恨得老杨一见面就叫他“牛皮阿倪”。
名鸽产生皆有因
话分两头说。阿倪与老杨自此交往甚密,感情亦笃,也乐得着背起这个荤名。一时间,“牛皮阿倪”在静安区不胫而走。老杨听到、看到别人手里有什么好东西,不便自己出面,时常由阿倪出马打探斡旋。反之,阿倪也像个赛场星探,尽职尽守,一旦发现谁家有明星鸟,再听说又是自家传出去的货色,立马就会回报当家的,两人再商议如何将之弄回来。有一天,阿倪照例到黄幼芳家串门。这一次他细细看了老杨送给黄11枚蛋所孵出的9只鸽子,之下指出其中的3只鸽神情严肃地对黄说:“花绛雄、黄眼绛雌和雨点雌(坏脚雌)是今后贵舍镇棚之宝!”黄幼芳听后嘿嘿一笑,全然没把“牛皮”之言放在心上。没过几年,上海首放超远距离疏勒河,黄幼芳一羽小雌鸽勇获90名!此鸽正是当初“牛皮阿倪”铁口断言的3羽鸽中那羽“坏脚雌”所生(配天落鸟三门峡灰雄)!这下轮到之前根本没把“坏脚雌”当回事的黄幼芳傻眼了。从此凡阿倪之言,再不敢儿戏,“阿倪识鸽”,也开始流传。可惜阿倪未趁势向尚在得意之时的黄幼芳提个醒,叫他棚内之鸽,无论大小,自此不要随意出让,终于导致不久被高邮吴德林使计,并以3000多元的高价相诱(80年代),将阿倪点中的3羽旷世奇鸽中的两羽(除“坏脚雌”外)加上疏勒河90名一起洗卷而去。两年后,长江北岸传来消息,吴德林获高邮地区2000公里赛一、二、三名!这时,作为一代名鸽的真正作者杨登元,听到消息在家里坐不住了。他一反往日孤芳自赏,束之高阁的作派,亲自来到阿倪家里,掏出800元,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要求阿倪务必将尚在黄棚中的“坏脚雌”搞到手。阿倪虽然揣钱在兜,心里却有盘算。他想“坏脚雌”是当初老杨送予黄幼芳的,现在因有了名气原主想要索回,虽说有些不仁,但也不致于要如此高价。主意已定,阿倪使出浑身解数,不惜与黄讨价还价,最后竟以300元说服黄幼芳将“坏脚雌”完璧归杨。老杨爱鸽到手,如愿以偿,关起门来,越看越喜欢!他顾不上去表扬立了头功的阿倪,当即作出一轮好鸽子,也奠定和巩固了杨登元后期(90年代)种鸽的基础。这段时间是1989年和1990年年初。97年老杨病重时给我欣赏过“坏脚雌”于这段时光作出的3羽留种鸽:绛雨点雄、红轮雄和淡雨点雌(全为90年足环),可以说只只出类拔萃,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全优!老杨自己93年飞出的武威鸽,即是上述淡雨点雌所出。“坏脚雌”作出的直代,也售到四川许多,其中让老杨最心痛的是两只红轮。
名鸽在手,老杨以为守住了金山,想不到乐极生悲,让“坏脚雌”有一次逃出飞回了黄幼芳家。杨几次携款上门索讨不果,阿倪也从旁相劝无效,导致昔日好友反面为仇,直至黄90年含恨去世后,“坏脚雌”被其子远卖山西收场。可怜一代名雌辗转坎坷,终于回到知它爱它的主人怀抱,刚刚展露出大才大智之时,就被后人糟踏了--它被卖至大同时虽然正值英年(7岁),但忍受不了异乡陌主,勉强作出3只后代就魂归西去了(这件事说明,好鸽子不论什么理由千万不能易主易地) 。
慧眼识鸽人自名
再说阿倪自从在“坏脚雌”上显示出识鸽的本领后,也开始肥水不流外人田,一点一滴实施到自己的鸽事上来。他针对自家恶劣的鸽棚条件(又黑又暗、无窗无口,才仅一个多平方的落地棚),得出了要想出人头地,唯有走“拥有奇鸽罕鸟一途”的结论。他很快就把眼光瞄上了黄幼芳疏勒河90名的一羽同父同母雨点妹鸽(亦即“坏脚雌”另一女儿),多次与黄商求割爱,黄不允,只好借来。因此鸽长相壮硕,阿倪取名“西多”(60年代外国乒乓球运动员)。“西多”在阿倪手里,先后共育出7羽长程鸽,1羽北京(89年)、3羽天水(90年)、1羽武威(93年)、1羽兰州(94年)、1羽清水(96年市98名、区亚军),难得的是全是阿倪亲自使翔!阿倪将“西多”归还黄幼芳后,一位开米店的陈姓鸽友闻此鸽雷霆之名,便不顾一切借去,果然“西多”再作出1羽北京、两羽天水鸽!这下可轰动了半个上海滩,“牛皮阿倪”不是牛皮,而是牛气了。认识阿倪的人都说,原来阿倪不养老杨鸽子的时候,1000公里都摇摇晃晃,自从改朝换代非老杨的赛扬不养后,那样简陋的鸽棚居然2000公里接二连三,下代出下去更是厉害得不得了!甚至还有人说,老杨离开阿倪就不来塞(上海话:不行)了。每当听到这样的话,阿倪心中得意自不必说,但他并不是一味照搬老杨套路,比如在以雄定棚还是以雌定棚上,他能事实求是,灵活变通,一反杨家之法,改以雌为主,即认定“坏脚雌”这路血缘走下去不回头。
现在阿倪棚内是以“一条血”、“三路雌”为育种主线,开花散叶。“三路雌”即“西多”(黄幼芳疏勒河90名同母同父之妹)、“西多”同母异父之妹(黄幼芳送倪“坏脚雌”之女)和西宁3名直女(杨登元送倪“坏脚雌”同母异父之妹);阿倪同时又以同养一宗李祖光赛扬的毛毛的“老憨大”(老杨创史鸽6005直子。老杨因其头相似拳狮狗头,因而也称其“老狗头”),以及黄、杨陆陆续续相送的有关“老憨大”血缘的雄鸽为育种辅线。我曾实地欣赏过阿倪的草棚。弯腰低头,黑呼呼中抓鸽,但并不影响棚中屡出大将。阿倪的一对91年生支柱基础鸽,杨家鸽独有的头门、鼻相、眼道,样样全有,遗传之烈之准更是妙不可言。雄鸽即“老狗头”之孙血,雌鸽即“西多”后裔,阿倪棚中所有,尽数与此对鸽有关,上述育种主线、辅线,在这一对鸽身上看得非常清楚。同时也看得出他对杨家之鸽育种套路已掌握得炉火纯青,并已升华为一种文化。
千丝万缕总归源
说到“老憨大”,它与“坏脚雌”也有着剪不断,理还乱的血亲关系。当然,这都离不开主角杨登元。故事还要从1982年上海有一次放飞并不太难的郑州赛事说起。那次老杨兴冲冲提鸽5只上阵,谁知竟一个不来!鸽子丢了本已恼火,偏又听说毛毛此役放三归三,而且全是和家里一路货的克头塌鼻绛!老杨这一次是真该生气了,忙召军师阿倪前去打听核实。回报:果然与自家鸟师出一门,而且3只全是曾在老杨手里养过的“老憨大”其孙所出!老杨这个气呀,下令阿倪不管用什么方法,总之一定不能让这种东西留在毛毛手里。
老杨为何一听到毛毛和“老憨大”就动气呢?原来此前还有段故事。“文革”期间,上海城许多人不能再养鸽了,毛毛将手上留下的最后8只鸽托老杨找买家出手。老杨当时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,正在找寻安全港过渡爱鸽。还好找到了何寿松愿意帮忙。于是老杨把自己的鸽子安置在何处,同时顺手又把毛毛的8只鸽以24元的价格卖给了何寿松,条件是要在8只中选1只留给自己。何也干脆,说8只中除了孟源6名外,其余尽选自便。老谋深算的杨登元正想着这句话呢,心想,你那个孟源鸟给我还不要呢。于是立刻拿走了当时谁都不会看上的外表傻头傻脑的“老憨大”!想不到有一天“老憨大”瞅准机会,站在放门边趁老杨拉绳一瞬间溜了出去,当然是飞回了毛毛的老巢。毛毛本已金盘洗手,不再养鸽。一见“老憨大”从天而降,知是天意,于是又重起炉灶,不失时机用“老憨大”育了几只好鸽(郑州放三归三即是此事件的下文)。再说老杨这边爱羽失手,“憨大”不“憨”,老杨急火攻心,日子一天天过去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他唯有让阿倪多次去讨。当时阿倪心里还是向着毛毛这边的,但碍于情面,只好硬着头皮向毛毛开口,果然毛毛说什么也不给,那脸上分明写着:要报当年8只鸽被老杨贱卖之仇!阿倪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一再做思想工作,毛毛最后一咬牙崩出一句:100元!天哪,100元,相当于今天的两三万块钱!老杨明知对方乘机相勒,也只好认了,咬咬牙付上百元大钞把“老憨大”赎了回来。老杨重获名驹后,很快作出一批好鸽,其中就有用“老憨大”的孙子配西宁3名雌之名配,此配第一巢蛋即给了上面所说到的黄幼芳!而“老憨大”和“坏脚雌”就是这样连上血亲的。别忘了,这两只名鸽偏又都是通过阿倪赎回要还的。
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,你越是刻意急求的,越是好事多磨,末了到手的还有可能溜走;本来已死心圈外,无心与人一争,却天赐良鸽,驰骋赛场。这充分应了那句缘份真言:缘至惜缘,缘去随缘。是你的谁也抢不去;不是你的,即便到了手终了还是要失!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