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往事犟神击箸 俏佳人倾诉衷肠
话说“犟神”与泽世分道后,带着尤湘姐弟二人往黄兴路方向走去。走到解放路口,犟神驻足说道:“尤湘,这离你们家不远了,带着弟弟回去吧,我就不送你们了。”尤湘听罢没有移步,反而眼神迷离地看着犟神,她的眼睛里像藏着没说出口的话,没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。说真的,“犟神”最怕撞见这种眼神,他忍不住催促道:“走呀尤湘,还发什么呆!”尤湘这才低声开口:“凌哥,我和弟弟送你一程吧。”说完就低下了头。犟神无奈地劝道:“尤湘,天色已晚,赶快走吧,这里离我家不远了,用不着再送了。”尤湘这才带着弟弟转身离去。
回到家门时已经九点多了,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,放轻脚步匆匆上楼,看见房门敞着,便悄悄走了进去,脚步轻得像做贼似的。只见小饭桌上摆着饭菜、半瓶喝剩的酒、一只酒杯,还有两双筷子,妻子背对着门,孤零零坐在饭桌前发呆,她还在等丈夫回来一起吃饭。“犟神”看到这一幕,心里真不是滋味。他轻咳一声,妻子猛地一惊,回过神时,“犟神”已经端坐在她对面了。她带着点愠怒说:“不吭不哈的,吓我一跳。”转而又柔声问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,再不回我又该去热饭菜了,饿了吧,快吃饭。”说完起身往酒杯里斟上酒。她半分怨意都没有,这反倒让犟神心里满是歉意。
没来由的烦恼困扰着“犟神”,他端起酒杯,一杯接一杯喝得顺了手,几乎尝不出喝的到底是酒还是水,没多时便醉意上头。前尘往事一幕幕涌上来,想起那些坎坷岁月,悲从中来的他敲着筷子随口唱道:“悲往事兮,满腹凄凉;居斗室兮,难有春光。怜鸽儿兮,多磨多难。叹杜康兮,难解忧伤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又接着唱:“问苍天兮,为何不公。命蹇时乖兮,另类人生,叹寰宇兮,何日清平。”妻子听后一惊,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:“你疯啦!吃着饭还敲什么筷子唱什么歌,又想找不痛快么?”直接打断了他击箸而歌的兴致。继而她话锋一转,又像孩子般喃喃地问:“那个地方远么?是户什么人家呢?养了些什么鸽子?是信鸽么?”她一口气连问了好几个问题,像打连珠炮似的,倒让犟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“犟神”虽醉,心里却十分明白,他微睁着双眼,向妻子讲起昨天的经历:观春联赏鸽、垄上寻梅、踏雪吟诗,从头到尾说得详详细细。妻子听得津津有味,忽然开口问:“那女孩子也会吟诗么?”犟神一怔,她怎么偏偏挑着这个问?“犟神”带着几分赞誉说:“她何止会吟诗,还略通古今。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,真不该说得这么直白。那边妻子却在偷偷地笑,笑丈夫心里藏不住半点事。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:“这样的好去处,真后悔没跟着你们一同去。”妻子这么一说,“犟神”倒想起了孙伯的邀约,连忙接话:“没关系,孙伯相约明年秋天再去,到时候一定带你同去。”
他说完就跌跌撞撞往鸽棚去了,没忘了去看看那些鸽子。他见鸽舍里清扫得干干净净,食具也收拾得整齐有序,鸽子们正单腿站在栖息架的格子上休息。这一刻,犟神心里再次生出对妻子的感激。“别忙了,洗脸洗脚吧,水都打好了,累了就早点歇息。”棚外传来她的喊声,他抬腕一看表,时针已经指到十一点。匆匆洗漱完毕,他便宽衣躺下了。
次日早上醒来,身边已经没了妻子的身影,他只当她是上班去了,慌忙起身穿衣下床。窗外呼啸的风声像要把什么东西撕裂,他忙推窗一看,又是漫天大雪,寒风卷着飞雪撞进屋里,弄得他满头满脸冷飕飕的。他慌忙关上窗户,抹掉脸上的雪花和水渍,到厨房去洗漱。冰冷的井水消去了隔夜口中的酒味,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,他忍不住又信口吟了两句:“宿酒黄粱梦难寻,又闻朔风击窗声。琼花乱舞飞鸟尽,混沌长空鸽失踪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笑:“好雅兴,昨天还没疯够么?玩几只鸽子还闹得这样,你又想忙着去寻飞鸟么?不怕累得慌!”妻子笑嘻嘻提着个布兜边说边走进门来,他一听就乐了,心想这玩笑开得也太远了。“谁家掀翻了醋缸?一股子酸气!”犟神满脸带笑反唇相讥。“非也!本姑娘所到之处,香风随人而动,哪来的酸气?”接着她又关切里带着几分戏谑说:“都快中午了,先吃碗面吧,别忘了加上些醋。”大片牛肉面热乎喷香,勾出了他肚子里的馋虫,他往面里加了不少老陈醋,吃得痛快,连声说了好几遍“好吃!好吃”,吃完起身就要去鸽棚料理鸽子。
妻子见状忙拦着他:“先别忙着去鸽棚,我倒想先听听你说说那位‘才女’的事。”犟神听了无奈地直摇头:“好好好,坐下来我就跟你说个子丑寅卯。”于是他坐下来,把尤湘家的遭遇简明扼要地娓娓道来。妻子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说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啊,后天是星期天不上班,你去约尤湘来家坐坐,我想见见她,跟她说说话。”
尤湘依约而至,这次没带弟弟。犟神的妻子忙把她迎进门,落座后便说:“你就是尤湘姑娘吧?好标致,我是凌哥的妻子瑞雅。”她自报家门,自顾自说着,也没等犟神介绍,说完嘻嘻一笑又补了句:“尤湘姑娘恕我唐突。”犟神立在一旁看得怔住,尤湘听后连忙应声:“夫人豪爽,尤湘我不介意。”“我哪里是什么夫人,一个普通小妇人而已,我们不必客套,估摸着我比你年长,你就叫我瑞雅姐吧。”
尤湘见凌哥的妻子不但豪爽漂亮,还平易近人,便坦诚地开口:“瑞雅姐,我家的遭遇想必凌哥跟您说过。我父亲在‘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’时期被打成右派,进了牛棚,我们家成了右派家属,子女走到哪儿都遭人白眼,没多久父亲就病故了。母亲悲痛欲绝,世事无常,我的丈夫也因此和我离了婚,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母亲扛不住这种打击,一病不起,家就这么散了。”她说完,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。
犟神的妻子忙上前安慰:“尤湘妹子,别伤心,冬天总会过去的,我和你凌哥不也背着各种压力好好活着么。”尤湘听罢心里既温暖又吃惊,吃惊的是凌哥妻子说话的口吻和态度都格外亲近,让她心里说不出的舒服熨帖。她抬头看钟,都快十一点了,便起身告辞。瑞雅留她吃过中饭再回去,尤湘忙说不了,家里病榻上的老母和年幼的弟弟还等着她回去做饭、侍奉汤药。瑞雅不便强留,忙让丈夫送送她,尤湘急忙说外面风雪大,不用劳烦了,说完便推门踏雪而去。










